这次回老家待了三天,我才明白,我妈嘴里那句“我挺好的”,原来是把一天一天的苦都咽下去以后,硬撑出来的一句轻描淡写。
这趟回去,不是赶上年节,也不是家里有事,更不是我妈催我回的,是我自己心里忽然一下子发空了,空得厉害,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,非回去不可。
认真算起来,我已经快九个月没回老家了。嘴上总说不远,坐高铁加转车,两个多小时就到了,可人就是这样,离得越不算远,越容易安慰自己,下周吧,下个月吧,忙完这阵子吧。结果一拖再拖,拖到连院子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。
我妈平时打电话不多,一个月两三次,多半是晚上,吃完饭那个点。她每次开头都差不多:“吃饭了没?”“孩子最近咋样?”“天凉了多穿点。”我也总是一边回消息一边接电话,嘴里应着,眼睛盯着电脑,偶尔还会把她一句话听漏半截。她也不计较,问两句就说,行了行了,你忙吧,妈这边没事。
她越这么说,我越心安理得。
直到前段时间,我一个同事请了长假,说她爸脑出血住院,她得回去照顾。她临走前坐在工位上哭,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,她爸去年就总说头晕,她一直让他多喝热水少熬夜,谁知道真出了事。那天办公室里没人说话,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特别难受。
那种难受不是一下炸开的,是慢慢往上拱,像一根细针,扎得不狠,但一直在那儿扎。
当天晚上回家,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我说:“妈,我这周回去住几天。”
她那边先是静了一下,然后才说:“回来干啥?家里又没啥事。”
我说:“没事就不能回来啊,我想你了。”
她像是没接住这句话,顿了顿,才干巴巴地笑了一声:“你这孩子,瞎说啥。你上班那么忙,跑来跑去折腾啥。”
我说票都准备订了。
她马上又说:“那你可别买东西,啥都别买,家里什么都有。”
我嘴上答应着,心里却知道,她说的“都有”,意思从来不是“不缺”,是“舍不得”。
出发那天早上,我还是去超市买了一堆。牛奶、挂面、麦片、两桶油,还有一些她平时绝对不会主动买的水果。走到卖钙片和护膝那一排的时候,我又顺手拿了两样。付款的时候,收银员问我办不办会员,我站在那儿,忽然想到我妈买东西,大概从来不会这么随手一拿。她会看价格,会换算,会想这个月电费水费还没交,想菜园里的菜还能吃几天,想这笔钱能不能省下来留到以后。
我以前总觉得给她打钱就行了,转账过去,她不用问我要,我也不用听她推来推去。可后来我才知道,钱到她手里,不代表她肯花在自己身上。
从高铁站出来再转大巴,到了县城时已经中午了。车一停,我还没起身,就透过车窗看见了我妈。她站在出站口旁边那棵老榕树下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上衣,手里攥着个布袋,身子比记忆里薄了一圈。太阳挺大,她就那么站着,脖子伸得老长,眼睛往一辆辆车上瞧。
我一下车,她就快步迎上来,先看我脸,又看我手里的东西,嘴里立刻埋怨上了:“不是说不让你买吗?你这孩子,咋就不听话呢。”
可她一边说,一边已经把我最沉的那袋米接了过去。
我说:“妈,你别拿,沉。”
她把袋子往肩上一搭:“这点东西算啥,我还拿得动。”
我跟在她旁边,鼻子莫名有点发酸。她走得还是快,只是那种快,跟年轻时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利索,是带风。现在看着还是快,可仔细一看,右腿有点往外撇,步子落地也有些发沉,像是膝盖不太听使唤。
我想问她腿是不是又疼了,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我知道,刚见面就问,她肯定还是那句老话:不疼,好着呢。
从车站走回家,路还是那条路,只是街边换了不少门面。以前卖农具那家店关了,改成了两元超市;小时候常去买汽水的小卖部也没了,门上贴着转让;路口多了一家药店,招牌红得扎眼。我妈一路跟我念叨,说前面那户搬走了,隔壁那家儿子在外头买房了,对门老太太年初住了回院,现在好多了。
她说得很细,像怕我什么都不知道,又像是她平时攒了好多话,好不容易等到个人能听。
走到院门口,我停了一下。
那扇铁门更旧了,原来刷的绿漆几乎掉干净了,边边角角全是锈。我记得小时候我爸每年都会补漆,刷完还不许我碰,说没干,沾一手。现在我爸走了八年,这门也像跟着老了八年,颜色褪了,响声也重了,推开的时候“吱呀”一声,像喘了口气。
院子没变太多,还是那样,不大,但收拾得整齐。墙边爬着丝瓜藤,藤蔓顺着竹架往上窜,吊下来几根嫩丝瓜。地上铺的红砖缝里冒出一点细草,被拔得差不多了,能看出来有人经常打理。角落里堆着柴火,旁边放着几个空花盆,还有一把旧扫帚,扫帚把磨得发亮。
可真正让我心里一沉的,是屋里那股说不出来的静。
那不是安静,是空。是一推门进去,就觉得这个房子太久没有第二个人长时间待过了。杯子放在原地,椅子摆在原地,墙上的钟滴答滴答,一切都像没被打扰过,规矩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我妈给我倒了杯水,让我坐着歇会儿,自己转身就去厨房忙。我说不急,咱俩说会儿话。她说:“说话不耽误做饭,你坐着,妈给你做点好吃的。”
这一句太熟了。小时候放学回家,她也总这么说。
我把东西放下,跟去厨房。厨房小,窗子也不大,午后的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灶台上。她站在案板前切菜,动作比以前慢了不少,刀拿得稳,但切一下停一下,不像从前那样刷刷几下就一盘。案板旁边放着两个土豆,一把豆角,一小块腊肉,还有早上泡好的木耳。
我说:“做这么多干啥,就咱俩。”
她头也不抬:“你难得回来,多做两个菜咋了。”
我站在旁边看她洗菜、切菜、点火,越看越不是滋味。油烟机声音轰轰的,可还是压不住房里那股热气。她炒菜的时候时不时把手按一下腰,又假装没事一样继续翻锅。我看见了,她也知道我看见了,可谁都没提。
那顿饭做得很丰盛。豆角烧肉,青椒炒蛋,凉拌黄瓜,蒸南瓜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,嘴里还说:“你在外头吃不到这些新鲜的,快,多吃点。”
我说:“妈,你也吃。”
她嗯嗯地答应着,真正落进她碗里的却没几口。她吃饭还是老样子,专挑素的,肉都往我这边夹。我跟她推来推去,她就皱眉:“你跟妈客气啥。”
我低头扒饭,忽然就不敢看她了。
吃完饭我抢着收碗,她不让。我说:“你坐着,我来。”
她笑了:“回来一趟还让你干活,像啥话。”
我说:“我是回来陪你的,又不是回来当客人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像是被这句话碰到了什么地方,随即就把脸偏开了,说:“行,那你洗吧,我去把院里的衣裳收了。”
可等我把碗端到水池边,她还是过来跟我挤在一块儿,一个洗,一个冲,非得搭把手。她这人就是这样,一辈子闲不住。不是不想歇,是不会歇,也不敢歇。只要手空着,她整个人就像没地方安放似的。
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夏天的老家,一到天擦黑,风里就带着土味和草味,还有不知谁家炒辣椒飘过来的呛香。她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,给我一把蒲扇,自己手里也拿一把。蚊香点在脚边,烟一圈圈地冒。
她跟我说东家长西家短,说谁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,说谁家两口子又拌嘴了,说村口那条路终于修平了。说到一半,她忽然又停下来,问我:“你们城里现在天是不是也这么热?”
我说差不多,就是屋里有空调。
她点点头,像是随口一问。过了会儿我才发现,堂屋里那台空调根本没开。我问她是不是坏了。
她说:“有点毛病,吹一会儿就不凉了,懒得修。”
我说:“那咋不跟我说?我给你换个新的。”
她马上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白天都在院里,晚上拿风扇吹吹就行。”
风扇哪能跟空调比,可她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真觉得够用了。
第一晚我睡得不沉。可能是床太硬,也可能是心里总压着点什么。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回,外头很静,我看了眼手机,凌晨四点二十。正想翻个身继续睡,就听见堂屋那边有轻轻的响动,像盆碰到地面,又像有人在拧水。
我起身出去看,堂屋灯亮着。我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。
她脚边放着个大塑料盆,盆里泡着几件衣裳,她弯着腰,一件件搓。旁边那个老搓衣板都磨得起毛了,板面泛白。她两只手泡在水里,动作不快,但很用力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一下愣住了:“妈,你这么早洗衣服干啥?”
她抬头看见我,先是一惊,然后笑笑:“把你吵醒了?我小点声。”
我说:“不是,你咋四点多就起来了?”
她说:“早上凉快,洗完一会儿就晾上,太阳出来就干了。白天热,人也懒得动。”
我走过去,看见那几件衣服里有她的上衣、裤子,还有床单枕套。我说:“洗衣机呢?”
她朝角落努了努嘴:“坏了呗,能转,就是不太灵,洗不干净。我也懒得修,反正就我自己几件衣裳,手洗快。”
我蹲下来想接她手里的活,她马上躲开:“不用不用,水凉。”
我没听,还是把衣服拿过来洗。可只洗了两件,我手腕就开始发酸。她那边却像习惯了似的,漂、拧、抖开,每一步都顺得很。只是在起身去晾衣服的时候,她扶了一下膝盖,停了两秒,才慢慢站直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。
衣服晾完,天才蒙蒙亮。她又转身去厨房淘米,说该熬粥了。我说:“你不累啊?”
她说:“这有啥累的,习惯了。”
习惯了。多轻巧的三个字。
早饭是白粥、小咸菜、两个馒头。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鸡蛋,煮熟剥了壳,直接放我碗里。我说:“你吃。”
她说:“我不爱吃。”
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,后来才知道,不是她不爱吃,是她舍不得吃。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,鸡蛋总是留给我和我爸,她那份永远是“不爱吃”。现在日子没那么难了,她还是这样,像是改不过来了。
吃过饭,我以为她总能坐下歇会儿了,结果她收拾完碗筷,就拿着锄头去了后院那块小菜地。
我跟过去一看,地里种着辣椒、豆角、空心菜,还有几垄葱。她蹲下去拔草,拔一会儿又换个姿势,有时半蹲,有时干脆跪着,膝盖下面垫着块旧布。我说:“妈,你别跪着啊,膝盖受不了。”
她头也不抬:“不跪够不着。”
我也蹲下来帮忙。刚开始还行,十分钟以后,我腿就麻了,腰也酸得直不起来。可她还在一点一点往前挪,手指翻开泥土,辨草、拔草、甩到一边,动作熟得很。太阳渐渐往上走,热气从地面蒸上来,汗顺着后背往下淌。她拿手背抹一把脸,继续干。
我忍不住说:“你一个人,种这么多干啥?”
她说:“闲着也是闲着,再说自己种的菜放心。吃不完的,摘点给邻居送去。”
说完她又补了一句:“菜地有人侍弄,院子里也像有点生气。”
我听见“生气”两个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不是在说菜,她是在说这个家。
回到屋里已经快中午了。她洗把手,又开始准备做饭。我实在看不下去,说:“妈,你每天都这样啊?”
她像没明白:“哪样?”
我说:“从早忙到晚,不歇。”
她笑了笑:“一个人过日子,不就这些事嘛。干着干着,一天就过去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,可我听出来了,她不是在说家务多,她是在说,得靠这些事,把一天撑过去。
午饭时我特意观察她。她拿筷子的时候,右手指节有点变形,夹菜不太利索。吃到一半,她起身去拿酱油,我看她站起来那下明显费劲,手扶着桌沿借了力。以前这些我根本不会注意,或者说,我根本没机会看见。电话里她永远是那个“挺好”的妈,屏幕上她只肯露半张脸,笑着说这边信号不好。可真回到她身边,你会发现老不是一句空话,是她弯下去的腰,是慢下来的动作,是那些她不说但身体早就替她说出来的事实。
午后她躺了一会儿,说是睡午觉。我轻轻推门看,她其实根本没睡着,就平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我小声问:“妈,咋不睡?”
她说:“躺会儿就行。”
我说:“你晚上睡得好吗?”
她眼神闪了闪,避开了:“还行。”
可到了晚上,我就知道那句“还行”又是假话。
下午三点多,她起来后没闲着,先去把早上晾的衣服收了,又把折好的被单压进柜子里,然后拿块抹布去擦我爸的遗像。相框摆在堂屋柜子最上面,旁边是个老旧的香炉。她把相框捧下来,擦得特别认真,边边角角都不放过,像生怕落一点灰。
擦着擦着,她低声说了句:“老赵,闺女回来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,心口猛地一堵。
她大概以为我没听见,接着又自顾自说:“你放心,她现在挺好的,就是太忙了。忙也没办法,谁都得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这话像是说给我爸听,其实也是在替我开脱。
傍晚她又开始准备晚饭,切瓜,择菜,淘米,动作慢慢的,却一刻不停。吃过饭,天黑得差不多了,她照例要看会儿电视。电视里播着那种家长里短的连续剧,她看得很认真。我陪她看了半集,发现她并不是多爱看,只是需要屋里有点声音。人一旦一个人住久了,就会怕静,电视开着,哪怕不看,也像屋里还有别人。
晚上八点半,她就去洗漱了。我说这么早睡?她说:“年纪大了,熬不住。”
可半夜我去厕所时,发现她屋里灯还亮着。她靠着床头坐着,眼神木木地落在前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进去问:“妈,你咋还没睡?”
她回过神,忙说:“睡了一觉又醒了。”
我坐到床边:“经常这样吗?”
她先说没有,过了一会儿又改口:“有时候吧,老了都这样。”
我问:“醒了都想啥?”
她笑得有点勉强:“还能想啥,瞎想。想你小时候,想你爸,想家里以前那些事。”
她说得越轻,我越难受。人在白天忙的时候,什么都能扛过去。最怕的就是夜里,灯一关,屋子安静下来,那些压着不让自己碰的念头,全会冒出来。她一个人这样过了八年。
八年是什么概念?是我儿子从出生到上小学的时间,是我从一个还总跟她撒娇的女儿,变成一个动不动就说“我忙”的中年人。而她这八年,就守着这个院子,一天一天熬。
第二天,我比她起得还早,想偷偷把早饭做了。可等我真进了厨房,才发现自己根本啥也不会。米在哪儿找半天,煤气灶怎么点差点没整明白,好不容易煮了粥,又稠得不像粥,煎鸡蛋一个糊了,一个半生不熟,热馒头还忘了垫屉布。
我看着那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,自己都想笑。
我妈起来一看,先愣,接着就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都颤。我已经好多年没见她笑成这样了,眼角的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。
她边笑边说:“你这做的是啥呀?”
我有点窘:“凑合吃吧。”
她坐下来,先喝了一口那锅快熬成米饭的粥,连声说:“好吃,好吃,我闺女做的就是好吃。”
我知道她是哄我,可她真把那顿饭吃了,还把糊鸡蛋都吃完了。吃着吃着,她抬头看我一眼,脸上那种满足,竟像我小时候考试拿了奖状回来,她给我煮面吃时的样子。
饭后我说要去买菜,她不放心,问我还认不认得菜市场那条路。我说:“妈,我又不是失忆了。”
她笑笑,把零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我。我没接,说我有钱。她还非往我手里塞:“买菜咋能让你花钱。”
这就是当妈的。别管你多大,在她那儿,你都是回来探亲的孩子,不是来承担生活的人。
我去菜市场买鱼,卖鱼的老板娘看见我,问:“你是赵婶家闺女吧?好久没见你回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边杀鱼边说:“你妈一个人也不容易,平时来买菜,一次就买一点点。让她多买点,她说吃不完。上次买鱼也是,挑条最小的,说一个人吃,多了浪费。”
我站在那儿,心里堵得难受,连“嗯”都差点说不出来。
从菜市场出来,我绕到了社区卫生院那边。也不知道为啥,就是想过去看看。结果一到门口,我就在公告栏旁边看见了我妈前阵子做检查的单子复印件,名字清清楚楚。大概是医生让留档,她顺手夹在本子里忘带走了。
我拿着那张纸,整个人都发懵。上面写着高血压、膝关节退行性改变,还有一堆我看不太懂的数据。
我回家后把单子放到她面前,问:“妈,这啥时候查的?”
她一看,脸色明显不自在了,嘴上还装轻松:“就前些天,腿有点不舒服,顺便查查。没啥大事。”
我说:“高血压也是顺便?”
她赶紧说:“医生都爱吓唬人,吃点药就行了。”
我心里一下窜起火来,可那火不是冲她,是冲我自己。她病了,不舒服了,去医院了,拿药了,我这个当女儿的竟然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每个月打那点钱过去,逢年过节问一句缺不缺啥,就以为自己挺尽心。现在看,尽什么心,我连她每天怎么过都不知道。
那天下午,我把家里里外外彻底收拾了一遍。先洗油烟机,再擦窗户,拖地,整理杂物。她一开始还拦着,说不用不用,不脏。后来见拦不住,就跟在我身后给我递抹布,递水,像个有点无措的人。她大概很久没见过家里这样热热闹闹地折腾了。
收拾到她屋里衣柜时,我翻出一个铁皮盒。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药,还有几张缴费单、检查单。日期一张接一张,有的已经卷边了。除了降压药、止痛药,还有安神的。我拿着那盒子,手都在发抖。
我说:“妈,你晚上睡不着都多久了?”
她站在门边,沉默了半天,才说:“也没多久。”
我说:“你别骗我了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忽然特别像犯了错的孩子,声音也小了:“有阵子了。睡不着就起来坐会儿,天亮了再说。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问她:“为啥不告诉我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告诉你有啥用?你离得远,知道了也是跟着着急。再说,这些都不是啥大病,人老了,哪有一点毛病没有的。”
是啊,她总有理由不告诉我。她怕麻烦我,怕耽误我,怕我担心。说到底,是她习惯了凡事自己消化。难受自己忍,委屈自己咽,晚上睡不着自己熬。她不是不想依靠谁,是太久没人让她依靠了。
那天傍晚,我没让她做饭,带她去街口小馆子吃了顿家常菜。她一边说浪费钱,一边还是跟我去了。点菜时她照例说少点少点,吃不了。等菜真上来了,她又先把好吃的往我这边拨,叫我多吃。吃到一半,店里隔壁桌一大家子闹闹哄哄地吃饭,小孩吵,大人笑,热气腾腾。我妈朝那边看了两眼,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
不是她羡慕别人吃得多好,而是人一上了年纪,最怕的不是苦,不是穷,是热闹都跟自己没关系了。
晚上回去后,我陪她看电视。看着看着,她忽然问我:“你说,我要是跟你去城里住,能住得惯不?”
我一听,立刻说:“能啊,咋不能。你愿意的话,随时跟我走。”
她却摇了摇头,笑得很淡: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我知道她不会去。她舍不下这房子,舍不下院子里的菜,舍不下我爸留下来的那些东西。更重要的是,她在这儿过了一辈子,哪怕孤单,也认这份熟。真让她去城里高楼里住着,看不见地,看不见邻居,听不懂年轻人的话,她未必自在。
可我也明白,她问出那句话,不是真的想走,是她也会有害怕的时候。尤其到了夜里,屋子一静,身体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的时候,她也会想,要是身边有个人就好了。
第三天一早,公司打电话来,说有事要我提前回去。本来计划多待两天,结果不得不改票。我挂了电话,心里烦得不行。我妈却很快说:“那就回吧,工作要紧。”
她总是这样,永远先替我着想。
走之前,她开始给我装东西。冰箱里冻着的腊肉拿出来,橱柜里的干豆角、晒的萝卜干、自己腌的咸菜,一样一样往袋子里塞。我说:“妈,别装了,车上沉。”
她说:“沉啥沉,又不是让你扛着走几十里路。拿回去慢慢吃。”
说着又去院里摘了几根丝瓜,掐了把小葱,连刚熟的两个西红柿也没放过。她装东西的时候,神情特别专注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多给我带走一点什么。
其实她哪是给我装菜,她是在装她能给的爱。
临出门前,我去她屋里转了一圈。床头放着老花镜,桌上压着我爸的照片,墙角是那台有点旧的电风扇,叶片上都擦得干干净净。我忽然特别怕,怕我这次一走,她又回到那种四点多起床、晚上睡不着、对着空屋子发呆的日子里。
她坚持送我去车站。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,太阳很大,路边树影一截一截地落在地上。走到半路,她忽然问我:“孩子最近学习咋样?”
我知道她是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啥,只能捡这些最不费力的话来说。
我也顺着她的话接,聊孩子,聊老公,聊工作。可聊着聊着,心里还是越来越堵。
到了车站门口,她停下来,把手里那袋刚买的馒头递给我,说路上饿了吃。我说车上有吃的。她说:“带着吧,车上的哪有家里的实在。”
检票前,我看着她,说:“妈,过阵子我再回来。”
她笑:“忙你的,不用老跑。”
我说:“你膝盖疼就去医院,别硬扛。”
她点头:“知道。”
我说:“晚上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。”
她又点头:“知道。”
可她这个“知道”,我一点都不敢全信。她什么都知道,可真到时候,她还是会想着别麻烦我。
广播催着进站,我往里走。走了几步回头,她还站在原地看我,肩膀有点塌,手里攥着那个空布袋。车站门口人来人往,她站在里面,不大的一团,看着特别小。
我挥手,她也挥手,脸上还挂着笑。可我看见她眼圈红了。
上车后,我坐到靠窗的位置,车子发动那一刻,我隔着玻璃又看了她一眼。她还没走,还站在那儿。等车拐过去,那道身影一下就被挡住了。
我低下头,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。
那一路我想了很多,越想越难受。我想她为什么总在天不亮就起来干活,不是因为事情非得那会儿做,是因为醒了也睡不着,不如起来忙。想她为什么总把家里收拾得那么规整,不是她多讲究,是不找点事做,时间就太难熬。想她为什么爱跟我絮絮叨叨说邻里那些小事,不是她爱八卦,是因为她太久没人说话了。
我以前总觉得,老人住老家挺好的,熟门熟路,邻居都认识,自己种点菜,也自在。可我现在才明白,那是我站在自己的角度替她想当然。一个老人,一个人守着老房子,白天还好,夜里呢?生病呢?摔一跤呢?睡不着的时候呢?她那一句“挺好的”底下,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艰难,我根本没认真想过。
回到家,老公给我开门,孩子扑上来喊妈妈。我抱了抱孩子,心里却一下更酸了。因为我一进门就有声音,有灯光,有热饭,有人问我累不累。可我妈送完我回去呢?还是那条十五分钟的路,还是那扇“吱呀”作响的铁门,还是那个一下子又安静下来的院子。
她会把我睡过的被子叠起来,把我用过的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,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。然后呢?然后又是她一个人。
晚上我给她打电话,她接得特别快。
我说:“妈,我到了。”
她说:“到了就好,我正想给你打呢,又怕你还在车上。”
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她问:“咋了?累着了?”
我深吸一口气,说:“妈,我问你个事,你得跟我说实话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
我说:“你这两年是不是一直睡不好,腿也一直疼?”
电话那边静了几秒,她才轻轻说:“有一点。”
就这一点,轻飘飘的,像怕说重了,会压到我。
我说:“明天我给你约医院,咱再好好查查。还有,空调我给你买新的,洗衣机也换。你别心疼钱,这钱就该花。”
她马上说:“别乱花,我真用不上。”
我说:“不是乱花,是该花。妈,你别啥都省。你省来省去,最后省的是你自己的身子。”
她那边没吭声。
我又说:“还有,我打算找个钟点工,一周去两次,给你打扫卫生,洗洗大件。你别拒绝。”
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:“你现在咋这么爱操心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哭出来:“因为我以前太不操心了。”
这回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句:“好。”
还是那个“好”字,可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她说好,是敷衍我,是让我安心。可这次我听出来了,她是真接住了。她终于承认,她也会累,也需要人帮一把。
挂了电话以后,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。
客厅灯暖暖的,孩子在里屋背书,老公在厨房洗水果,水声哗哗的。我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却一直想着两百多公里外的那间老屋,想着我妈这会儿大概也准备关灯了。她可能会先去院子里看一眼门有没有锁好,再摸摸厨房的煤气阀门,回屋喝口温水,把药抠出来放在掌心,就着水咽下去。然后躺下,关灯,屋里静下来,电风扇转着,发出规律的嗡嗡声。
她也许很快就睡着了,也许还是像往常一样,翻两个身,睁着眼看天花板。
我以前总以为,孝顺就是逢年过节回去看看,给点钱,买点东西,让她别操心。现在才知道,那些都不够。远远不够。真正的照顾,不是你觉得给了多少,而是她一天怎么过,她难不难,她有没有人说话,她病了怕不怕,她夜里醒来时,有没有一个能想起来就不那么慌的人。
而我,花了三天,才真正看见这些。
其实最让我破防的,不是她吃得差,穿得旧,也不是她一个人做那么多活。真正让我难受的是,她把孤单过成了习惯,把难受说成没事,把需要藏得死死的。她不是不委屈,是委屈也没处说。她不是不盼我回去,是盼也不敢多盼,怕我有压力。她活到这把年纪,还是先想着别给孩子添麻烦。
可当孩子的,最怕的恰恰是这个。
怕她什么都不说。怕她摔了也瞒着,病了也瞒着,夜里难受也一个人熬着。怕有一天,电话那头再也没人跟我说“妈好着呢”。
我把这几天来回想了好多遍,越想越觉得,自己这些年所谓的忙,有一部分是真的忙,还有一部分,是把妈放在了“永远都在那里”的位置上。总觉得她不会变,家不会变,院子不会变。可人怎么会不变呢。她会老,会病,会孤单,会一天天变得需要人。而我直到现在,才终于肯承认这一点。
后来我把第二周的周末也空出来了,准备再回去一趟,带她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,再把空调和洗衣机换了。老公也支持,说要不干脆把妈接过来住阵子。我知道这事急不得,她不一定愿意。但至少从现在起,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只在电话里听她一句“挺好”就算了。
人到中年,很多事都是后知后觉。工作、婚姻、孩子,哪一样都能把人拽得团团转。可转到最后你才发现,那个在老家一直等着你、永远对你报喜不报忧的人,才是你最该回头看的地方。
我现在终于知道,我妈的一天是怎么过的了。
天没亮就醒,先洗衣服,再做早饭;吃完了收拾屋子,去菜地里拔草;回来做午饭,一个人吃,吃完躺一会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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